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未来故事(十)

胡震芳 2019-06-11 14:45:22

第一片叶子落下的时候,我的村庄开始丢失这个秋天的第一件衣服。

那天早晨,我正在院子中吃早饭,玉米面冲的稀饭和辣的萝卜干。秃虎蹲在我脚旁,伸着舌头。我不明白这已经是秋天了,它为什么还要伸舌头;我不明白我喝的明明是稀饭,它为什么还要伸舌头。我看了它一眼,还是伸着舌头。我不再理睬它,我要趁着这好天气去感受一下季节交替的美妙。

你可以感受到残留的夏天的气息,那永远冲撞的气息。然而,秋天的萧瑟是夏天的萧瑟,你甚至能看到端坐在麦城墙头的关于。如果站在关羽身后的是我,我会跳下城楼,放一枝冷箭,然后永远离去。

我家的大门被推开了,一只手在门的缝隙中闪耀着。而我的秃虎却不发出一点声音。我将饭碗放下,唆了一口筷子站起身。

钱大爷一进门就招呼秃虎,秃虎却还是无动于衷地蹲在那里吐着舌头。我装作要踢它一脚,它立马跳了起来,极欢快地跑向钱大爷,绕着钱大爷蹦蹦跳跳起来。我立马在钱大爷的脸上看见了欢愉,这欢愉如红色蝴蝶扑闪,起舞,最终落在了我的嘴角。

我笑着问钱大爷:“吃了吗?”

钱大爷笑着回答:“吃过了。”

我掏出烟,给钱大爷递了一只,自己叼了一只,浑身摸打火机。钱大爷自己点了烟,把打火机递给了我。我接受了馈赠,点燃我的烟。

钱大爷吸了一口烟,看着在我们周围蹦跳着的秃虎,我瞪了它一眼,它就跑开了。钱大爷说道,“今天早上,”我们这里的大人说话都一顿一顿的,像没头的苍蝇。“今天早上,你大娘去开大门,一道黑影从墙里翻出来,一落地就发疯似跑了。”

钱大爷看着我。

“嗯?家里进贼了?”我感到有点好笑,空中的风在空中飘也在水中飘。

“可不是!”钱大爷拿那混浊的眼珠对着我,“我知道后连忙让阿桂阿香清点家中物件。可是什么都没少。”

“我就觉得大概是你大娘眼睛花了。”

“谁知道,早上阿桂媳妇洗衣服的时候,发现脏衣服都不见了。”

讲到这里钱大爷混浊的眼珠已经泛起别样的光芒,就像我站在麦城下眼中的金光闪闪。我才明白,钱大爷为什么会像谈论别人的家事一般和我谈起自己的家事。十年前,我的父亲因村庄中丢失的衣服离开赵家庄,再往前,就是我的祖父。当赵家庄第一次在秋天丢失衣服的时候,我的先辈就担负起追寻衣服的责任。

钱大爷的身影在门前隐去,我回到餐桌旁自拍坐下,将稀饭喝完。

接下来的几天里,孙家、李家、周家、吴家、郑家、王家相继丢了衣裳。当王家大爷极兴奋地告诉我他家也丢了衣服的消息时,我看着他红彤彤的脸蛋,想起我相好的屁股,我知道我必须要出发了。

王大爷扭着屁股离开了,秃虎趴在阴暗处吐着舌头。我回到屋里开始打包行李。

我竟然没留下任何的子嗣。我站在自家的大门外想,那我这空荡荡的院子会怎么样呢。我关好门,上锁,捧着秃虎的狗头说,走吧。

我们就走在了阳光下。

我们走过钱家的大门,钱家的人挤在门口,对着我和秃虎笑。钱家的大爷走出来,拿着一个残存的碗底。我跪下,钱家的大爷用那碗底按在我的小腿上。

我们走过孙家的大门,孙家的人挤在门口,对着我和秃虎唱歌。孙家的大爷走出来拿碗底按我的小腿。

我们又走过李家、周家、吴家、郑家、王家的大门,他们跳舞、朗诵、摇头摆尾、怒发冲冠、泪流满面。而当我走出赵家庄时,我小腿上的钱孙李周吴郑王字样的印迹闪着不同光芒。

 

我和秃虎在天安村旁观了一场械斗。天安村的村民将慕名而来的强盗打得落花流水。强盗首领被天安村的村长挑在三把鱼叉上,立在村头。他的身体那样弯曲着,三把鱼叉像一座山。

我从那山的左边走过,秃虎从那座山的右边走过,看见那群落荒而逃的强盗。他们逃跑的姿势很奇怪,两浅一深,像母鸡下蛋时咯咯哒的叫声。我在跑在最后的强盗的左小腿上看见了钱、孙、李三个字,右小腿上看见了周、吴、郑、王四个字,依着彩虹的颜色排列着。

秃虎跑上前去将那强盗拦住。我追上去看到的是一张陌生的脸和令人悲伤的头发。我又转过身去看那熟悉的小腿。我将自己的裤脚卷起。那强盗看了之后,抬起头,透过阴郁看着我。

他点了点头,向着强盗们消失的方向奔跑起来。我跟着他,秃虎跟着我。我和他的小腿一起震动,我也两浅一深起来。

他两浅一深地将两浅一深的我带到山上的强盗巢穴中。

山寨的门口立着“赵风寨”的紫木牌坊,七彩旗飘在风之上,许许多多见衣服被木棍多姿多彩地挑在空中,将山寨围住。木头房子,僵硬的人,无一例外的,那些强盗的小腿上都有赤色钱字、橙色孙字、黄色李字、绿色周字、青色吴字、蓝色郑字、紫色王字。我的小腿开始发热。

那个强盗带着我穿过草地,经过喷泉与肉坊来到大寨的正厅。厅门两边挂着两句诗:去年今日此门中,人面桃花相映红。我抬脚进入厅堂。正中坐了一个七彩人,两排大椅在他左右手下排开。带领我的强盗找了一个位置坐下。我感觉到这块空间里的人都把目光安放在我的小腿上。

七彩男子示意我在末尾坐下。

我坐下的一瞬间,椅子帮我梳理了一切:赵家庄丢失的衣服是怎么回事,我的父亲去了哪里,这些人又是些什么人。我用屁股从椅子那里感受一切。

我当然会问一切是怎么开始的。

“只要愿意,总是可以离开的。只不过要想成为第一个,不是那么容易。”那个七彩男子站起身说:“既然你没有子女,那这一切都要在你脚下画一个句号了。”

那些人都站起身,里里外外都如蝉翼般寂静而躁动。嗡嗡的响声是小腿上的字符在脱离,漂浮在每一个人胸前,化成各种各样斑斓的农具。我随着他们拿起胸前的农具,冲出了大厅,冲下了山。

 

原来,山下就是赵家庄。

我离开的第十五天又回到了这里,赵家庄却变得空空荡荡,而我一直没想明白我的秃虎和父亲消失在哪一行文字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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