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当爸爸的呼吸化为了空气

bigbigworld 2019-05-14 03:35:31

“亲戚或余悲,他人亦已歌。死去何所道,托体同山阿。”


父亲患口腔癌晚期已经离开我们11天了。在父亲患病的近一年时间里,我陪着他跑了很多医院,研究了医学相关的知识,探讨过很多治疗方案,下过几次生死攸关的决定;也看了类似《当呼吸化为空气》和《最好的告别》这样探讨生死的书。对他已经离开我们的事实,我也看似很平静的接受了,因为对于一个晚期癌症病人来说,饱受万蚁噬骨的痛苦,早日离去未必不是一种解脱。已经上班三天,我的生活也好像恢复到了正轨,只是有时候开着车回家的路上,听到类似“时间都去哪儿”这样的歌,会默默地掉下泪来。


我还是想把这段时间的经历,记录下来。避免以后当我再想他时,忘记了这些细节。

2008年过年前的两周,我写下了《后来我才明白人世间,有些人永远不能再相见》一文,怀念我的外婆。

2018年过年后的两周,我再度写下《当爸爸的呼吸化为了空气》,怀念我的父亲。


一、身体异常

2017年春节,父亲身体出现异状,从2016年11月开始口腔溃疡,在社区诊所治疗了2个月,还是一直很疼痛不止。我们建议他去正规医院就诊,被他骂回去了。老人家的固执,真的是害了自己。

tips:后来我研究医学才发现,口腔溃疡和口腔癌在初期的症状确实很像。口腔溃疡也是一种未知病因的病,跟人体的免疫力有关系。如果补充了维生素c,大约在两个礼拜内可以缓解。如果持续一个月口腔疼痛,那就应该往疑似口腔癌的方向去检查了。


二、医院误诊

春节后,父亲的三哥,从南昌来老家短住。三伯父是一名医生,看到父亲的情况,暗自觉得不妙,劝他去正规医院检查。父亲去了当时县人民医院的肿瘤科检查。给出的结论是:不是肿瘤。于是他特别开心的继续在社区医院按口腔溃疡的方式医治。


三、确诊癌症

又治了一个月,父亲的口腔还是疼痛不止。2017年3月份,他听别人介绍,去另外一个据说治疗口腔溃疡很有一套的社区诊所治疗。那里有个医生经验丰富,判断他可能是癌症,建议我妈妈带他去长沙看病。当时我妈妈给我电话说你爸爸可能得了癌症的时候,在电话里都哭了起来。

在家人的鼓励下,父亲终于下定决心,面对现实,去湖南省肿瘤医院头颈外科检查。那里的医生经验丰富,通过活体检测,判断确实是癌症,并且确定是口腔癌IV期,IV期是什么概念呢?身体里有超过10亿个癌细胞了。

tips:

癌症的病因,跟基因遗传、生活习惯不佳比如熬夜、吃槟榔、抽烟、长期压力过大等有关系。湖南人因为爱吃槟榔,口腔癌发病率远高于其他地区。

癌症的症状,有两个信号要特别关注:

  1. 疼痛不止,比一般的疼要厉害得多,且吃什么消炎药打什么消炎针都不管用;

  2. 快速消瘦,因为癌细胞快速分裂需要消耗很多能量。

如果遇到了这两种情况,那就尽早去检查,癌细胞分裂能力特别特别强,托得越久,治愈的希望越发渺茫。


四、北京求医

确诊后,我妈就带着父亲来北京求医了。当时正好我原团队面临组织调整,我干脆请了长假,陪父亲看病。

我们先去了北京肿瘤医院。头颈科的医生建议我们去北京口腔医院或者北京大学口腔医院治疗,说这两个医院更加专业,有些口腔专用设备,北京肿瘤医院是没有的。

于是我们改去北京口腔医院肿瘤科。运气很好,没有找任何关系和黄牛,在医院的自动挂号机上,挂到了国内口腔癌领域的顶级专家韩正学医疗团队的号。韩医生说:你父亲这个病,如果是别的医生,就会劝你们回去了。先用化疗的方案,却发现父亲的身体已经对化疗的药物不敏感了,可能是因为之前一直在社区医院打吊瓶,癌细胞有了抗药性。于是插队安排手术。父亲住院期间,我们每天早上6点起床,开车几十公里,到位于南二环天坛公园旁版的口腔医院陪他。父亲的手术时间是4月14日,由韩医生亲自操刀,原发病灶周围都切干净了,仅有一个离动脉血管非常近的区域因为风险高没有切干净,需要继续放疗。

手术后,父亲吃饭就成了问题,刚开始上了鼻饲,用注射器把流质食物通过鼻孔打到胃里去。后来撤掉鼻饲后,也只能吃流食了。

手术之后就是放疗。北京口腔医院肿瘤科的冯芝恩医生非常热心,帮我们安排一个月之后去世纪坛医院放疗。5月2日,父亲开始在世纪坛医院放射科开始放疗了。 放疗时间非常短,一次只要几分钟,但是每个工作日都要去。而我也于5月5日转岗到了新团队,工作非常忙,没有时间接送父母去医院,于是就叫首汽约车接送他们。总共放疗了30多次。放疗的过程,也是父亲头发逐渐稀疏和发白的过程。等放疗结束,他整个头发都白了,人也老了10多岁。


五、康复返乡

6月放疗结束后,父亲又在北京休养了一个多月。那段时间他得很好,体重也开始回升,每天能在小区散步锻炼身体。因为记挂着老家拆迁后分的房子需要装修,父母亲决定8月回老家去。我送他们去高铁站的那天,因为堵车,他们提前下车,跑着去赶火车的。看着父亲活蹦乱跳的身影,我天真的相信了我们齐心协力战胜了病魔。

PS:7月份,老家遭遇了百年一遇的特大洪灾,姑姑家房子直接被冲垮。他们一个身患绝症和一个遭遇天灾人祸的老人家在电话中互相安慰,也是倍感心酸。


六、癌症复发

还没有等我们喘口气,噩耗又传来。就在我父亲回乡的第三天,另外一侧的脸又肿起来了,癌症复发了。这次他们直接去了湖南省肿瘤医院,因为老家有熟人,好办事一些。帮父亲找了一个单独的特护病房。8月底,我们俩也赶去湖南省肿瘤医院,跟医生商量治疗方案。湖南的医生也说化疗药对我父亲没有用了,建议我们上靶向药,只是靶向药有点贵,一支药要12000元,每周药打一支。我看了下父亲渴求的眼神,说,那就上靶向药吧。

终于,

整个9月份,靶向药有效的控制住了病情。十一我们带豆豆回去的时候,父亲到长沙高铁站接的我们。假期还陪我们去看了《炭河千古情》的演出。但这也是他最后一次陪我们出来玩了。

十一之后没多久,靶向药也再一次失效了,因为癌症又发生了变异,根据新的核磁共振检查显示,癌细胞已经全身不规则转移了。当时北京的冯医生已经不建议手术了。在父亲的坚持下,湖南省肿瘤医院的陈杰医生给父亲主刀进行了二次手术。术后,父亲出院回家休息。

而这一次之后,我们对父亲治病的目标,也从“治愈”调整为了“活到狗年春节”。


七、全身转移

2017年1月,妈妈通知我爸爸的病情又加重了,在宁乡市人民医院住院,叫我回去一趟。我预感到不妙,带着老公和豆豆一起回去了。如果有什么不测,也许这就是最后一面。回去后,爸爸的情况果然非常糟糕,癌细胞已经洞穿了他的脊椎,他已经无法直起背来,头疼欲裂,只能双手抱头趴在床沿上。也不能说话了,沟通靠微信打字。宁乡的医生说,他这个情况,后面可能会大小便失禁,会瘫痪,可能还有3-6个月寿命。即使是这样,父亲白天在医院打营养针,晚上还是要住回自己家里,风雨无阻。在和病魔搏斗的过程中,他始终保持了自己的尊严和意志,癌症这么疼,自始至终,他只打过一阵杜冷丁,只靠基本药物止痛。

我怀着一线希望,带爸爸再去湖南省肿瘤医院找陈医生。结果他见到父亲的第一句话就是:你这个病我已经没有办法了。

从陈医生办公室出来,我爸爸很绝望的抱头在医院的长椅上坐着,而我跟我妈在旁边哭。这是医生第一次给我父亲判死刑。从医院出来,二堂哥接父亲回家,我独自坐上了北上的高铁。刚好是南方大雪的第一天,高铁开到天津,看着窗外白茫茫的一片,我突然想起来《红楼梦》的结尾,眼泪就不自觉的流下来,从天津哭到出高铁站,再哭到上的士,然后哭一路,直到进家门。周围的人估计觉得我是个傻逼吧,年纪一大把了,怎么哭个没完了。中间发了个哭的表情到朋友圈,刘莹觉得不对,给我打了个电话,问我怎么回事:我说,医生说我爸爸没有救了,你让我哭一会。


tips:癌症病人的存活几率可以通过卡普兰-迈耶曲线(衡量癌症病人存活时间和病情进展的生存率曲线)预测,但实际上,没有医生能够准确的说出病人的存活时间。


八、回光返照

从患病开始,父亲每天都会在家人的微信群里发一个早安的表情,表示自己还活着。从2018年1月18日开始,他再也发不了微信了,因为眼睛已经无法聚焦了。

那段时间我过得特别胆战心惊。有一次开着会,手机响了,一看说家人打来的,我根本没管对面坐着vp,掏出来就接了,生怕传来父亲的噩耗,还好不是。

父亲坚持到了大年三十我们回家那天。听到我们回来的声音,他从主卧一下子跑出来,抓着我的手,使劲握,然后又去抱豆豆,特别开心。晚上还坐着轮椅出来,跟我们一起看了春晚的两个节目。

我带了《见识》《原则》和《枢纽》三本书回家过年。父亲在房间里趴着,我就坐在他身边看书陪他,两天就把《见识》看完了。他朋友发来的拜年微信,我念给他听,然后帮他回消息,发红包。有时候我会叫爸爸,发现他没有回应,我会去摸摸他的背,发现还有热度,然后背因为呼吸,会极缓慢的起伏。

就这样,父亲完成了当初和我们一起定的小目标:活到戊戌狗年春节。


九、最后告别

大年初一晚上,父亲突然失禁了。妈妈给他换衣服的时候,发现借不上力了,于是叫德哥去帮忙,发现2个人也搞不定。于是我妈叫我立刻叫救护车。救护车赶来,把他又送回了病房,我还记得是十六病室43床。病人大部分都回去过年了,医院里空荡荡的。值班医生跟我说,你爸爸这个情况,不是很乐观,你们要做好心理准备。医生给他上了呼吸机、心电监护仪,发现脑部含氧量只有不到60%,心跳高达150,血压只有80多和40多。然后又上了血压增压器。我、妈妈、德哥三个人轮流守了一晚上。第二天一早,妈妈给亲人和朋友们打电话,大家都来了,围在病床前。早上9点多我回家把豆豆从床上拽起来,她还在发起床气。我狠狠地揍了她的屁股:你给我起来!去看你外公最后一眼。豆豆瞬间就老实了。带着豆豆到了病房,在一群大人都只顾着哭的时候,豆豆还发现血压增压器报警了,提醒我们。当时父亲全靠药把血压吊着,要不然他可能要再早走几个小时。医生拉着我和三伯父到外面,咨询我们意见,最后时刻是否要用激烈的手段来延长生命?我们一致决定不要再折腾了,不要插管,不要心肺复苏。

中午我们回家吃了个饭,正准备躺下休息一会再去医院接班。突然我妈打电话来,快来。我们赶紧跳起来,飞车到医院。 发现心电监护仪到曲线,已经从心颤模式变成了心跳衰竭模式。医生问我:还需要再抢救一下嘛。我摇了摇头:就让他安静的走吧。

过了一会,病房里爆发出了一阵阵哭声。而长辈们也开始安排父亲的后事。

2018年2月17日,我父亲过完60岁生日的第6天,永远的离开了我们。冥冥中自有天意,123年前的同一天,是北洋水师覆灭的日子。而父亲曾经在北洋水师的驻地刘公岛当兵,是海军教员。


十、最后一程

半小时后,换寿衣的人来了,帮爸爸换上了寿衣。换之前,我先把寿衣穿暖,他帮爸爸擦洗干净。小时候能把我扛在肩膀上的父亲,已经被癌症折磨得没有人形了。

换好之后,灵车的人过来,我一个人跟着灵车送父亲到殡仪馆的冷冻室。因为大年二十九、三十、初一走到人都还在排队,所以父亲的追悼仪式排到了初五。

初三,我们安排好追悼仪式相关事宜。

初四,我们去选好墓地。

初五和初六,追悼会。父亲生前的战友、同事、朋友都来送他最后一程。追悼仪式有逾150人参加,肃穆而隆重。

初七,出殡,安葬。在遗体从殡仪馆的棺材里抬出来的那一刻,之前只是默默流泪的我,终于嚎啕大哭。等拿到骨灰坛的时候,我终于明白为啥叫骨灰,原来骨头是骨头,灰是灰。工作人员把骨灰坛封好口,交给德哥捧着,我则捧着遗像,一起送父亲最后一程。


十一、后记

在过去的一年里,我经历了非常多不好的事情。很多人觉得我心很大,能扛事。但其实,那是因为我同时还在陪着亲人经历生死难关。同时也在医院看了很多其他病人的故事:

  • 在北京口腔医院有二次手术前一天还偷偷喝白酒的东北倔老头

  • 在湖南省肿瘤医院,患食道癌被医生直接判死刑说你没有救了的湖南小伙子

  • 在宁乡市人民医院,35岁就得肝癌晚期瘦得没有人形的姑娘和无微不至照顾她的老公

当我经历过这些之后,那些在别人看起来很不好的事情,在我眼里、在生与死的大命题面前,根本都不叫事了。

It's not a big big thing。


在陪着父亲经历生死关的同时,我自己也在反思:

  • 一生太短,不要作,特别是不要跟自己的亲人作

  • 年轻时比这个比那个,到老了无非比谁命长而已

  • 爱护自己的身体,不要拿命换钱,再多钱也不值得拿命换

  • 钱买不到命,有再多钱也不行

  • 人生还是要活得有意义,要不然悼词都会写得乏善可陈


万一不幸身患绝症:

  • 越早治疗越好,不要讳疾忌医

  • 家属和医生一起决定,病人要面对的未来,我们一起努力,走接下来的路,直到迎接彼岸。

  • 重大疾病非常磨人,既折磨病人,也折磨家人。能够不计较照顾重症患者的人,只有真正爱你的人。感谢我的妈妈、姑姑、三伯父等亲戚朋友,在我父亲人生最后的时光里,对他无微不至的照顾。


初七的晚上,我:“豆豆,你知道这几天发生了什么吧?还记得妈妈带你看过的《寻梦环游记》么?你外公去了一个很远的地方,在那里不会生病了,但是你只能通过照片看见他。”豆豆“哇”的哭了。5岁半的豆豆,终于明白了这件事:“人世间,有些人永远不能再相见”。豆豆哭着说:“爸爸,你不吃槟榔吧?妈妈,你不吃槟榔吧?”


愿父亲在天之灵安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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