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元山往事

瑞田观点 2022-06-19 07:55:53

元山,及其往事

 

 

 

一、  朝鲜美女让我沉默

 

昨天晚上豪饮,早晨起来脑袋还是晕乎乎的。这样的感受如果是在国内自然懊丧,眼下是平壤,便显得奢华了。

从旅馆到金先生开的饭店吃早餐,明显的头重脚轻。一路上的感受与吸食鸦片前的感觉相仿。也许是吃过早餐立刻奔向元山的缘故,精神的兴奋自然淹没了酒精的浓烈。

走进饭店,未等落座,就点了酱汤。我渴望喝一碗酱汤,那种沉郁而厚实的味道,常常让我想起大地和草原,她会在一瞬间让酒精无地自容,恢复生命应有的尊严。坐到靠窗的位置,与张某讨论起朝鲜画家所使用的印章。张某说,朝鲜画家中只有郑昌谟的印章有古意,其他人的印章仅是凭信而已。我喝了一口大麦茶,然后对张某说,你不妨给朝鲜画家们刻印,我想他们会喜欢的。张某表示可以试试。

酱汤上来了,在黑色的砂锅里翻滚,可以清晰看见起伏的褐色的豆瓣。一时间我垂涎三尺了,口腔活跃起来,食欲大振。这碗酱汤伴随着一碗大米饭进入我的肚子,精神立刻抖擞起来,对“饱暖思淫欲”一词有了切身的体会。张某与其他朋友还在文质彬彬地吃着,我站起来,走向吧台。李小姐正在吧台里面用计算机计算着什么,看见我,停止了工作,笑容可掬地面与我打招呼。我与李小姐早已经认识了,每一次到平壤,都会得到她悉心的关照。她穿一件黑色的小开领西服,白衬衣的尖领如同两个俏皮的孩子,翻卷着,摇动着。她是饭店的业务主管,素淡的装扮,有教养的举止,容不得任何人的粗词秽语。也许是昨晚的酒精和早晨的酱汤汇聚成独有的能量,导致我的精神愉悦,目光异常地温暖。李小姐看出了我的异样,笑着递给我一支香烟,并为我点燃。我吐了一口烟,对李小姐伸出了大拇指,李小姐笑得更灿烂了,又拿出一盒没有启封的香烟给我,我摆摆手,道了一声“谢谢”。我讲不了朝鲜话,没有可能与眼前的美女愉快交谈,我们只能用彼此的善意表达内心的感受。李小姐的笑容令人陶醉,如同初春的小溪,以细小的涟漪,以散漫的流淌,感染你,教化你。这样的涟漪,这样的流淌,很容易击中我内心温柔的部分,羽化成诗。当我们沉默的交流稍一停顿,我看着她的眼睛,勇敢地说道:我爱你。

我仅想表达自己内心的感觉,在我看来,听不懂“你真漂亮”的李小姐,也许可以听懂语言背后的一种祝福。可是我错了,李小姐不仅体会到我的祝福,就连汉语“你真漂亮”的表达也一清二楚。我的话刚刚说完,李小姐开心地看着我,用生硬的汉语说:你——再——说——一——遍。

天呀,我有一点不知所措,不知道该如何应对李小姐的要求。脸热起来了,慌忙地离开吧台,回到餐桌前。

背后是李小姐清脆的笑声。

没有人知道我在吧台与李小姐短暂的交流,我也没有告诉别人李小姐“你再说一遍”对我构成的杀伤力。这个早晨对我来说很鬼魅。

带着这样难以分说的感觉,我前往元山。

 

二、初识元山

 

一同前往元山的朝鲜人没有可能全部记住,但我能记住崔“东木”——崔指导员。在朝鲜旅行,崔“东木”如同一道长长的影子,在我们的身后漂浮,时高时低,时远时近。有时,我觉得他多余,有时又离不开他。

两辆汽车前后行驶,车轮扬起尘沙,于车尾拉起一条长链。我坐在第二辆汽车里,即能看到前方汽车的劈尘蹈沙,又能回望到车轮经过后的滚滚烟尘。

去元山,是我提出来的。对朝鲜,我一直有虽近犹远的感觉,似乎了解,似乎陌生,便产生强烈的“求知”欲望。此番朝鲜之行,尽可能在这个传统的友邻多走走,多看看,无疑会丰富自己的阅历。和平时代,如果不行万里路,对人就是侮辱。

元山,朝鲜江原道首府,港口城市,位于朝鲜半岛东部,是朝鲜重要的海军基地。朝鲜半岛光复,金日成乘苏联军舰,从这里踏上久违的祖国,开始了一个政治家崭新的路程。

我深知,去平壤以外的城市旅行,对外国人来说是极其困难的。公共交通的车票,不会卖给陌生的外国人,旅行社的旅行安排,常常不包括元山。最近得悉,元山将向旅行者开放,但,一个“将”字,又无从确认何时。何况韩国“天安”号沉船事件波谲云诡,致使朝鲜半岛迷雾丛丛,紧张气氛日益提高。

好在我去朝鲜的时候,朝鲜半岛笼罩了一层诗意,民族之间的感情,在时任总统卢武玄平壤之旅的作用下,得到或多或少的融合。有可能也是因为这一次南北的短暂蜜月,我们得以在朝鲜远行。

汽车驶出平壤,在进入高速公路之前,我们遭到三位荷枪实弹的军人的拦截。我饶有兴趣地看着即将发生的事情,我知道,解决这样的问题,唯崔“东木”可为,我清楚,他们是一伙的。崔“东木”掏出一个红本子,对其中的一位军人说着什么,间或转过头,指指汽车。背着冲锋枪的军人向我走来,我礼貌地同他挥手致意,他无动于衷,继续履行他的公务。他看了我一眼,又巡视车内,挥一下手,让我们前行。

这样的场面我已经司空见怪了。崔“东木”的小红本和他的语言有效,是我们得以自由行动的保证。也许在这一时刻,我感受到了他的意义——不可替代的意义。也许也是这一时刻,我发现了自己的功利。

汽车驶入高速公路,箭一般向元山射去。

平壤至元山的距离有200多公里之遥,高速公路穿越过的山地,铺设了100多道桥梁。公路两侧树木茂密,不见耕地、坟场,松树丛成团状在山坡上此起彼伏,透露着原始的气息。仅一个小时二十分钟,我们的汽车便大摇大摆地驶入元山。

元山,这些低矮,灰色的楼群,这一条条冷清的街道,分明不是我心中的元山,但确确实实是历史中的元山。面对这座城市,我有一点小小的失望。

 准确地说,元山位于朝鲜半岛东岸的元山湾,濒临日本海永兴湾,面积约900平方公里,人口24万。元山市傍山临海,南部是葛麻半岛,其内侧是德源湾,外侧分布“薪岛”、“大岛”、“小岛”、“熊岛”、“丽岛”等20多个小岛。永兴湾北部的虎岛半岛,形成天然的防波堤,湾内水深,潮差小,为天然良港。

朝鲜战争期间,这里是两军厮杀的战场,,成为引起极大争议的军事行为。

雷同的街道和楼房,引不起我的兴趣,匆匆看一眼,便掉转车头向海边驶去。据说,位于葛麻半岛西岸的明砂十里海边浴场,因其松树丛制造的静谧、空旷而享誉世界。可惜没有对外开放,一旦开放,明砂十里的魅力不会逊于巴西里约热内卢的白沙海岸。我们的汽车停在海边,我想眺望明砂十里,领略一下这块著名却寂寞的风景。可是,泊在海上的一条货轮挡住了我的视线。那是一艘长近百米的货轮,灰色,如同一个庞然大物。金先生说,这艘轮船曾运货去日本,遭到日方拒绝,又返回元山了。港口没有其他人,海风猎猎,衣襟被粗暴地掀起,体味到了丝丝冷意。我问金先生,“普韦布洛”号一度也在这里停放吧。金先生点点头,告诉我,“普韦布洛”号被俘获后长时间停在这里,1999年才转移到平壤大同江畔的,是朝鲜爱国主义教育的活教材。

我在平壤参观了“普韦布洛”号,这条船长达53、8米,配备了先进的侦查设备,是美国海军重要的侦查船之一。但是,目光所及,看不到奢华的外表,每一艘船所具有的装置在“普韦布洛”号上旁逸斜出。然而,就是这条船,曾经成为世界的焦点,进入活跃于上一世纪六十年代每一位政治家的记忆深处。

 

三、美国间谍船

我对东亚的军事史尤其感兴趣,当然对美国间谍船能说出一二。      1967年12月底,美国海军中校劳埃德•布克接到美国驻日海军司令部的命令,担任美国海军“普韦布洛”号的船长,搜集朝鲜方面的军事情报,同时监视苏联海军的动向。美国海军情报部门特别指示:“普韦布洛”号的侦察范围限于北纬39度至42度之间的日本海;在整个侦察活动中必须保持无线电静默;如果发现苏联海军舰艇,可以在距离其200米处航行,并要拍到比较清晰的照片。年仅41岁的布克指挥“普韦布洛”号于1968年1月11日拂晓从日本佐世保港悄然出发。经过5天的航行,“普韦布洛”号到达第一个预定侦察海域——朝鲜清津港的外海。

经验丰富的布克要求“普韦布洛”号的活动位置是:白天在距离朝鲜东海岸14海里以外的公海(国际海洋法公约规定的领海范围为12海里),夜间则退到距离海岸20海里以外的公海。1月22日,“普韦布洛”号驶往朝鲜重要港口元山的外海。次日正是“普韦布洛”号侦察行动的最后一天。1月23日,难得的好天气,大海如同平铺的丝绸,绵软、起伏,令人浮想联翩。布克决定抓住机会,抢时间侦察。于是,布克一改往日谨慎的做法,命令“普韦布洛”驶至朝鲜东海岸约12海里处,并打开所有侦察设备,接收朝鲜的无线电信号,频频向日本总部发出无线电密码。布克错了,这时候,他和他的“普韦布洛”号已经钻进朝鲜海军的天罗地网。布克的悲剧开始了。中午时分,布克被告知,一艘朝鲜猎潜舰正快速逼进“普韦布洛”,他当即赶到信号台,迎接他的是从电台的国际航海通用频率中传来了朝鲜猎潜艇的询问:“你们是什么国家的船只?”布克立刻下令升起美国国旗表明身份。此时,又有4艘朝鲜鱼雷快艇急速赶到。猎潜艇接着又发出“立即停船,否则就要开火”的要求,布克回复:“我是一艘海洋科学考察船,正在执行考察作业。”

布克等来的是朝鲜强硬的要求:“你船必须马上跟随我船靠岸检查!”心存侥幸心理试图逃脱,又发现头上盘旋的朝鲜米格战斗机,他叹了一口气:完了。毕竟是美国海军优秀的军官,他命令破坏船上的电子设备、销毁机密文件。朝鲜军人当然知道“普韦布洛“号的重要性,为了阻止美国人的破坏,朝鲜舰艇立即组织武装人员和十多名水兵登上“普韦布洛”号,结果发现船上只有小部分设备和文件被破坏,大量有价值的航海日志和无线电情报等重要文件均完好无损。于是,朝鲜海军士兵将“普韦布洛“号所有船员蒙上双眼,反捆起来,并操纵“普韦布洛”号驶向朝鲜的元山港。当即,美国船员被押往平壤。

船长布克供认,自己指挥的“普韦布洛”号奉美国驻日本海军司令的命令,侵入朝鲜元山沿海进行间谍活动的。不久,朝鲜外务省发言人奉命发表声明,鉴于美国间谍船船员认罪态度好,并请求宽恕,又鉴于美国政府已经向朝鲜道歉,朝鲜政府决定没收该船,及船上所有的设备和武器,释放全部战俘。在朝鲜被羁押一年的时间,布克和他的士兵回到了美国。这件事是冷战时期重要的事件,被传的沸沸扬扬。

42年的岁月被时间之水渐渐消解了,在平壤大同江畔供人参观的“普韦布洛”号一直是美国人心中的疼痛。直到今日,“普韦布洛”号仍是美国海军的现役舰船,美国以此表明自己从来没有放弃讨要该船。美国曾计划以海军学院博物馆收藏的一面对朝鲜具有历史意义的战旗作为交换美国间谍船的筹码,但,至今没有结果。

在元山清冷如铁的海边遥想历史,的确是令人沉重的事情。关于“普韦布洛”号的悲剧命运,我们需要作出如下补充。“普韦布洛”号被俘获的前两天,也就是1月21日深夜,几名身着韩国军服的朝鲜第124部队的突击队员渗入韩国首都汉城,他们执行一项军事任务,然而,这几个人在总统府青瓦台附近被迅速逮捕。此后,冷战期间一个重要的词汇出现了——“青瓦台事件”。韩国人当然清楚对手非等闲之辈,他们建议“普韦布洛”号返航,可是,美国海军的决策者天真地认为,朝鲜的反应不会如此之快,待“普韦布洛”号完成最后一天的任务后返航也来得及。现实是,没有来得及,“普韦布洛”号被轻松俘获,给傲慢的美国海军致命的一击。

即将离开元山港口的时候,我对张某说,“普韦布洛”号的故事可以排成电影。

张某说,你可以试试,甚至可以扮演布克船长。

我耸耸肩。


四、侍中湖二日

黄昏,得到一个好消息,我们不回平壤了,今晚住在侍中湖。对外国人来讲,有机会住在平壤以外的城市不是容易的事情,看来崔“东木”为我们的元山之行费了心思。飘起了小雨,是那种看不见雨丝的雨,呈雾状,弄不湿衣服,却能弄湿人的心情和目光。

我拉开车门,向海边眺望,那艘轮船只能看到轮廓了,一只海鸥绕着轮船孤独地飞翔。海浪一层层向岸边堆积,纯洁的海水发出轰隆的声音,宛如一个老人的呐喊。这样的凄冷,这样的荒疏,这样的寥廓,实不多见。

汽车驶入元山至金刚山的高速公路,侍中湖就在元山与金刚山之间,距离元山市47公里。汽车好像那只围着轮船飞翔的海鸥,孤独前行,直至抵达目的地,也不见其它车辆。抵侍中湖,我又吃一惊。汽车穿过一条近一公里的林荫小道,两侧是盛开的海棠花、沉默不语的松树、灌木丛,以及叫不出名字的奇花异草。汽车的速度仅30迈,没有人说话,汽车的引擎如一位向导,把我们带进侍中湖的深处。

汽车在一栋两层高的小楼前停下,我没有马上下车,而是落下风挡玻璃,向湖中远远地看去。湖中有一座亭子,后来得知,这座亭子名为“侍中亭”,湖名因此而来。侍中湖被树丛包围,目光所及之处没有任何建筑,可以看见成群的鸟从眼前掠过,看见倒映在湖中的云彩,轻轻漂移,美轮美奂。

崔“东木”枯瘦的身体挡住了我的视线,他微笑着为我拉开车门,示意我下车。其实,崔“东木”是有教养的人,唯一的“不恭”便是数月前我拍摄柳京饭店时对我例行公事的检查。我不怕检查,想一想,我就是在检查中成长起来的,何惧任何执法者的检查。只是在我执著于某一个美好事物的时候,在我诗意的憧憬中期盼某种幸福感觉的时刻,我极端排斥恶意的呵斥,无端的猜疑,甚至是粗暴的搜索。刚刚与崔“东木”认识,虽然尊重他的工作,但,更愿意与他保持距离。

我下车了,依旧向湖中眺望。崔“东木”站在我的身边,手臂不停地比划着,向我介绍侍中湖的特点。我猛然醒悟了,他是我们造访侍中湖的“向导”,如果没有他的带领,兴许今天晚上我们还要回到平壤。我有点讨好地向他伸出双手,与他的双手紧紧握在一起。我仔细观察崔“东木”的表情,我发现,我们握手的时刻,他笑的也很开心。                    我们各自提着行李走进那栋两层高的小楼,顺着楼梯,上了第二层。我和张某住一间,标准房,一扇窗正对着侍中湖,放眼望去,清晰可见湖中的侍中亭,还看见了站在亭顶的两只水鸟。我转过身,对张某说:“我感到了阴森。”张某没有立刻评述我的体验,而是走到窗前,向外瞭望。少顷,他收回身体,似乎是喃喃自语:“一个人也看不见。”              

 不错,眼下的侍中湖,似乎只有我们的两辆车远道而来。这究竟是个什么地方呢?                                                    

崔“东木”喊我们去吃饭。餐厅设在旅馆外的平房里,四周花团锦簇,一条甬道从大路斜切过去,直通平房的小门。吃饭时,我问崔“东木”,这里是一个什么样的机构。崔“东木”告诉我,这里是一家疗养院,不对外营业,只按照上级的指示接待前来疗养的同志。我点点头,似乎明白了侍中湖疗养院的职能。                                              

吃过晚饭,金先生领着几个人钓鱼去了,我和张某在房间里闲聊,间或也谈谈朝鲜画和朝鲜画家。取画,是我们来平壤的目的。我们有机会饱览朝鲜的大好河山,欣赏朝鲜精彩的美术作品,的确惬意。                

 打开电视机,看了一集朝鲜人拍的电视连续剧,是革命战争题材的,刻画了一个高大全式的英雄人物,尽管鼓舞人心,毕竟缺少真实,艺术感染力有些薄弱。有意思的是,这集电视剧让我们做起了游戏,即,我说一个朝鲜电影的名字,他也要说出一个,说不出来者为输家,赌注是100元人民币。也许我是学戏剧专业的,对朝鲜电影毕竟熟悉,与张某游戏,我自然赢多输少。我说《南江村妇女》,他说《摘苹果的时候》,我说《烈火中永生》,他说《卖花姑娘》,我说《看不见的战线》,他说《金姬银姬的命运》,他说《三妯娌》,我说《原形毕露》,他沉默了,我说《金刚山姑娘》,他沉默了,我说《鲜花盛开的村庄》,他又沉默了。张某不甘心“失败”,提出改变游戏方式,不说朝鲜电影,改说中国画家,我表示同意。这种游戏方式,我将输多赢少,我了解张某,他一口气能说出100位中国画家的名字。我正为下一轮的“赌博”感到郁闷时,崔“东木”来了,他请我们去一楼玩台球。我冲张某狡黠地笑一笑,就一同下楼了。     

 朝鲜人喜欢玩台球,美式落袋台球,明朗而直接。我第一次到朝鲜,就与接待我们的一位清纯女子玩台球,肌体语言,目光交流,使那个傍晚迷离而轻松。我不知道崔“东木”在没有“外事任务”的前提下是否有机会玩台球,当我们以“友谊第一,比赛第二”的心态进行拼杀时,我分明感受到崔“东木”娴熟的技法,以及对台球运动的热衷。                         崔“东木”穿一件深蓝色的半截袖衬衣,胸口上别一枚金日成像章,下身是一件灰色的棉布裤子,脚上穿一双半新不旧的皮鞋。他围着台球桌,时而用球杆丈量,时而用目光确定角度,敏锐的动作,准确的击打,使我只有招架之功,没有还手之力。仅一刻钟的时间,我连续输了两局。张某接过我的球杆,与崔“东木”开战。其实张某的球技比我好不了哪去,可他偏偏赢了崔“东木”。那天张某的击球感觉好极了,连续得分,击败了崔“东木”,为我报了仇,雪了耻。                                   

小金得知我们鏖战正酣,也来凑热闹,他又与崔“东木”打成一团。我们借此机会,走出了房间。 宛如步入了地狱,四周漆黑一片。我紧闭双眼,努力调整自己的视线,以适应侍中湖的夜晚。当我睁开眼睛,只看见侍中湖面的粼粼波光。细雨霏霏,浓云密布,如果没有湖面的波光,我们的眼睛将不起作用。我们沿着湖边走着,这分外宁静的夜晚,让我产生了恐惧感。一棵棵大树,像沈从文笔下湘西人驱赶的可以行走的尸体,神秘又阴森。我问张某:怕吗?    张某说:有点怕。                                              我说:我们人到中年,本该什么都不怕了。                          

张某说:有即将被打劫的感觉。也许是忧虑吧。                      

我说:很像在坟地中行走。                                     

 张某说:就是在坟地中行走。                                    

 我们停止了脚步,站在湖边,看着湖面上那一丝可怜的光芒。           湖边有零星几栋建筑,偶有三两个窗户透着暗淡的灯光,其余皆漆黑一团,什么声音也没有。                                            

我们回到驻地,来到台球厅,看见崔“东木”与小金坐在一旁,围桌击球的是两位陌生人,一位巨胖,一位瘦高,年龄不足二十岁,不过,球技上乘。小金对我们说,这里离海不远,附近还有一个小湖,鱼多,明天去钓钓。在侍中湖我们辨不清方向,任由他们怎么安排,我忙说:好的,好的。我不甘心失败,要求与崔“东木”再玩三局,崔“东木”应战,结果是我三局皆输。张某幽默起来了,调侃道:看来侍中湖不是你打球的地方。也许吧。                                                     

 回到房间,我与张某讨论起朝鲜电影,我们一致认为,朝鲜电影的剧情有点简单,演员却漂亮。于是,我讲起了少年时代看朝鲜电影“惹祸”的经历。好像是看《摘苹果的时候》,被我们说成“又哭又闹”的朝鲜电影常常有女主角深情回忆与领袖见面的情景,常常是激动万分,流泪不止。有一次我在看电影的时候突然接过电影中的话题,高声说道:领袖哪有时间见你。我的戏谑,引起观众哄堂大笑。同时,我也被电影院的人带走,然后又被学校老师带走,最后被家长带走。结果不言自明。                    听完我的“喜剧故事”,张某提议,回平壤后不妨看一场电影,你不是反对好莱坞电影的帝国主义倾向吗,在平壤保证你看不到。话音刚落,我们哈哈大笑起来。                                                

第二天凌晨,我被机枪般急促频繁的鸟鸣吵醒了,为了不影响张某休息,我继续阅读《忧郁的热带》。这真是一本百读不厌的好书,约翰·斯特劳斯以非凡的勇气在亚马逊热带雨林游历数年,用他诗一样的笔调,描写了一条大河的别样景致,揭示了印第安人的曲折命运。我沉浸在南美奇异的风光里,不知道张某也被鸟鸣吵醒了,他斜躺在床上读着一本诗集。既然都醒了,只好起床了,我们约定去海边看看。                             

侍中湖的早晨秀美无比。这样的美有30年没有见到了,改革开放的30年,拒绝这样的美,那种时髦的审美观重蹈资本主义工业时代的旧路,对原始的美往往视而不见。                                            

我伫立侍中湖畔,眼睛如徐徐摆动的镜头,扫视着宽阔、幽深的侍中湖,感受着某种孤独、某种自洁。                                

沿着林荫小道,我们前往海边。大海就在侍中湖的一侧,步行20分钟,就看见了白色的海滩。大海风平浪静,没有帆影,如同一个没有演员的舞台,冷寂、沉默。


五、“特别扫雷队”                                                          

冷战期间,这里并不冷寂、沉默。为了防止美军在元山登陆,朝鲜军队在元山附近海域布设了无数的水雷。美国军队当然知道这些水雷的威慑力,为保证登陆成功,。美军不惜一切代价,动用10多艘扫雷舰艇清除水雷。元山辽阔的海域,这些扫雷舰忙不过来,15天内,仅仅清除了200多颗水雷,占朝鲜军队布雷总数的十分之一。 茫茫的大海,密布的水雷,让美国远东海军司令忧心忡忡。他们想起了日本战败后保留下来一支拥有100多艘扫雷舰艇、依旧具有作战能力的日本旧海军扫雷部队。1945年8月15日,日本宣布无条件投降。虽然美国在占领日本期间,制订了《日本国宪法》,并明确其第九条为:“日本不保持陆海空军及其他战争力量,不承认国家的交战权。”但出于冷战的需要,日本旧有的军事体制在朝鲜战争中派上了用场。1950年10月2日,美远东海军司令部副参谋长伯克少将在日本东京会见日本海上保安厅长官大久保武雄,提出日本扫雷艇到元山配合美军作战的要求。在美国卵翼下生存的日本没有说“不”的勇气,吉田茂首相很快批准了秘密出动扫雷艇的计划。于是,,临时组建了包括25艘舰艇在内、共分四队的“特别扫雷队”。10月10日,“特别扫雷队”到达元山开始帮助美军进行扫雷作业。这项工作极其艰苦,又因该地区海况复杂,第二扫雷队7天后便发生触雷事故,造成19人伤亡,。第二扫雷队在没有得到美军司令部批准的情况下,擅自返回日本。美军司令部拍案大骂,要求日本“特别扫雷队”马上返回元山扫雷。吉田茂首相对美国人的眼色不敢掉以轻心,于10月下旬派第三扫雷队继续实施扫雷作业。至12月12日,日本共出动46艘扫雷艇,1200名海军官兵,帮助美军完成了5个重要港口的航道,共计600多平方公里停泊地点的扫雷工作。12月15日,日本“特别扫雷队”正式解散。由于这次行动违反了《日本国宪法》,所以日本政府一直缄口不谈。

站在海边,耳畔似乎还有水雷的爆炸声。但,扫雷舰早已不见踪影。此时,参与那场战争的人所剩寥寥,来此感受战争的人,也会越来越少了。

下午,我们一行返回平壤,回到小金开的饭店,又一次看到了让我再说一遍“你真漂亮”的那位李小姐。也许去元山旅行增加了胆量,我与李小姐握手时脱口而出:你真漂亮。

可爱的李小姐又调皮地看着我说:你再说一遍。                                      

  我真的又说了一遍。

张某察觉到我与李小姐的“秘密”,问我在搞什么名堂,我回答:我们正对口令。与战争相比,世界上似乎没有丑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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